L1 见习创作者 · 第 3 / 9

人物:他要的、他缺的、和挡住他的那个毛病

人物三件套是 Want、Need、Flaw,毛病通常由一块扎在过去的玻璃碴造成;而主角有多亮,取决于对手有多强。

2,385 字 · 6 分钟读完

上一讲讲的是故事在讲什么,这一讲讲的是谁在讲。人物写不住,前面那句主控思想就没有腿。

人物三件套

零件一句话写不出来会怎样
Want 想要他嘴上追的目标,外部的、看得见的(拿回公司、报仇、嫁进豪门)人物没有行动方向,每一集都在等事情发生
Need 需要他真正缺的那一课,内部的,他自己常常不知道结局没有分量,赢了也不动人
Flaw 缺陷挡住他拿到 Need 的那个毛病(软弱、多疑、讨好、不肯认错)人物一路顺,没有可看的变化

毛病不是凭空来的,它通常有一块玻璃碴:过去扎进去、至今没拔出来的那件事。玻璃碴不用在开头交代清楚,但你自己心里必须有。

案例:《活着》福贵

福贵的玻璃碴是他自己扎进去的:他是地主少爷,嗜赌,把祖上家产全部输给龙二,父亲被这件事气死。Flaw 是软弱、耽于享乐、不承担。前半段的 Want 是赢回来、过好日子;后半段变成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Need 是接受「活着」本身就是意义,不需要额外的名分和家业。

读法:这个故事用一层层剥离让 Want 全部落空,家产没了(反而因此在土改中保住命,龙二被枪毙),儿子没了,女儿没了,妻子没了。Need 通常只有在 Want 被彻底拿走之后才看得见,这是三件套最重要的一条规律。

案例:《热辣滚烫》杜乐莹

三十多岁、宅在家中多年不工作不社交的杜乐莹,对身边所有人的要求都答应。Want 是被爱、被需要、被留下,所以她永远说「好」。Flaw 是极端的自我贬低与讨好,她把自己的价值完全外包给别人的评价。Need 是能对人说「不」,能为自己活。

读法:结局是漂亮的示范。她的 Want 没有实现,那场比赛她输了;她的 Need 实现了,赛后有人约她吃饭,她说「看心情」。把这三个字和开头她逢人就说「好啊」并排放,人物弧光一眼可见。赢不赢和成不成长,是两件事。

(这部片子对她「何时变成这样」交代得比较含蓄,所以这里不给她指定一块具体的玻璃碴。不确定的东西宁可留空,也别编,这条纪律在你和 AI 协作时同样成立。)

一条重要的中外差别:中式的 Need 常常不是「做我自己」

西方教材里的 Need 多半落在自我接纳(学会爱自己、放下执念)。中文叙事里的 Need 更常落在关系里的位置:尽孝、认祖、还债、归队、守住剩下的人。福贵的 Need 是守住剩下的人,不是实现自我。

照搬西方模板写中国人物,很容易写出「我要做我自己」这种在中国语境里落地很轻的东西。先想清楚你的人物是要回到关系里,还是要走出关系。两种都成立,但不能混着写。

讨喜时刻:开头让观众愿意站他

讨喜时刻的意思是:开头让一个有明显缺陷的主角做一件讨喜的事,观众才愿意跟他走。注意它的目的不是让主角变成好人,是让观众愿意为他的缺陷买单

案例:《战狼2》开场那一脚

冷锋参加牺牲战友的葬礼,战友家属的房子被强拆队围住,对方蛮横,冷锋当场一脚把带头的人踹倒。他因此被开除军籍、入狱。

读法:三个要件齐全。缺陷是冲动、不服管束、用拳头解决问题,这个缺陷贯穿全片,也是他后来敢一个人闯战区的原因;讨喜是他为一个已经死掉的战友的孤儿寡母出头,观众百分之百站他;代价是他为这件事赔上了军籍,说明这不是耍帅,是他这个人的定价方式。

反过来想一下就懂了:如果把那一脚换成扶老太太过马路,讨喜还在,缺陷没了,人物就废了。

案例:《射雕英雄传》郭靖藏哲别

少年郭靖在草原上遇到受伤逃亡的神箭手哲别,把他藏了起来。追兵来问,郭靖被拷问、挨打,就是不说人在哪儿。

读法:同一场戏里同时交代了两件事,「这孩子不聪明」和「这孩子的底线在哪儿」。而后者正是整部书最终要证明的东西:郭靖凭的是侠义,不是聪明。好的讨喜时刻不额外占篇幅,它顺手把人物定义也一起做了。

(这一段各版本改编的细节有出入,是否挨打、来问的是谁不尽相同。这里说的是金庸原著的路子。)

对抗力量律:主角有多亮,取决于对手有多强

把对手写弱,主角赢得再漂亮也不值钱。审剧本时有一问特别好用:这个反派,他自己觉得自己在做什么。答不上来,这个反派就是个功能件,不是人物。

案例:空城计里的司马懿

马谡失街亭后,诸葛亮身边只剩少量老弱,司马懿率大军压境。诸葛亮下令大开城门,令二十军士扮百姓洒扫,自己在城楼上焚香抚琴。司马懿到城下听了一阵,命大军退去。司马昭说「莫非诸葛亮无军,故作此态」,司马懿答:「亮平生谨慎,不曾弄险。今大开城门,必有埋伏。」

读法三条。第一,对手不是笨的,恰恰因为太聪明才中计,他的推理链条完全正确,只是前提被对方利用了。第二,对手自认在做正确的事,他认为自己在保全十几万大军不落埋伏,这是一个统帅的本分,动机是负责任,不是坏。第三,主角的亮度完全由对手定价:如果城下站的是个莽夫,空城计根本不成立。这一条可以直接背下来:诸葛亮的高,是司马懿给的。

案例:《琅琊榜》真正的对手不是一个人

梅长苏表面上的对手是谢玉、夏江,全剧真正不可撼动的对抗力量是梁帝萧选:当年正是他在猜忌之下认定赤焰军谋反,赐死祁王,坑杀七万赤焰将士。

读法:皇帝不能杀、不能告、不能揭发,所以梅长苏只能用十几年时间、一具废掉的身体、一场翻案来解决他。对手的强度直接决定了主角必须变成谋士而不是将军,也就决定了整部剧的形式。而梁帝并不认为自己作恶,他认为自己在防范一个功高震主的儿子和一支不完全属于皇帝的军队,他流露的不是悔,是「你们都要逼我」。

顺带一条最常见的失手:把对抗力量写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结构。《琅琊榜》里最强的对抗力量其实是「皇权不容质疑」这条规则,梁帝只是它的肉身。你写短剧时也一样,真正压着女主的往往不是那个恶婆婆,是那套规矩。

外场作业

给你正在做的项目里每个主要人物填三件套。填完做两个检查:一是主角的 Want 和 Need 是不是同一个东西(如果是,故事会很平);二是反派那一栏,写下他自己认为他在做什么(如果写不出来,回去补,这一格空着的剧本,后面每一集都会松)。

行话对照

左边是你在文献或会议里会听到的说法,右边是本讲实际使用的说法。

Want(想要)
他嘴上追的那个目标,是外部的、看得见的
Need(需要)
他真正缺的那一课,是内部的,他自己常常不知道
Flaw(缺陷)
挡住他拿到 Need 的那个毛病
玻璃碴(shard of glass)
过去扎进去、至今没拔出来的那件事,毛病的来源
讨喜时刻(save the cat moment)
开头让有毛病的主角做一件让人愿意站他的事
对抗力量律
主角有多亮,取决于对手有多强
内心视角(interiority)
让观众看见人物怎么想的那些手段:动作、反应、独白

方法论与数字出处

  • 杰茜卡·布罗迪《救猫咪·小说指南》(Save the Cat! Writes a Novel):Want/Need/Flaw、玻璃碴、讨喜时刻、十种故事类型的原始出处。
  • 《方法论源头提炼:麦基〈故事〉与〈救猫咪·小说指南〉脉络与 skill 归属》(仓库 docs/方法论/):脊椎、主控思想、价值光谱、结构五级、Want/Need/Flaw 的定义与术语对照出于此。
  • 罗伯特·麦基《故事》(Story):脊椎、主控思想、鸿沟、结构五级、场景价值转的原始出处。
  • 《方法论故事全书》(仓库 docs/方法论/方法论故事全书.md):三层一流程(道/骨/瘾)的分层与自检口径均出于此。

产品的人物卡就是按三件套设计的:每个人物都要能一眼看见他要什么、缺什么、毛病是什么。三件套写不出来的人物,AI 写到第二十集一定会把他写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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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的作业不是交一份文档,是在真实工具里走一遍:建项目、写下一段话的项目内容、拿到前三集。学的东西当场能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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